

1888年,一场致命霍乱突袭澳门,茨林围社区被死亡的气息笼罩。绝望的居民见疫症并未蔓延至柿山哪吒庙一带,猜测是神明庇佑,便自行建庙,希望神勇的哪吒能助他们消灾解难、祛除病魔。几乎与此同时,不远处的三巴门,民众正抬着相传从佛山迎请的包公神像沿街巡游,祈福攘灾。这当然不是澳门居民第一次与瘟疫交手,也非最后一次,到了鼠疫流行的1895年,澳门大街小巷仿佛成为神像游走的舞台,东方的哪吒、包公,与西方的圣罗格,以巡游这一古老方式,为这座惊恐的城市驱散瘟神,安抚人心。

妈阁庙。来源/澳门文化局
直到今天,大三巴附近的哪吒庙和包公庙依旧香火鼎盛,圣罗格圣像出游活动亦成为望德圣母堂区每年7月都要举办的年度盛事,不同宗教实践在此交汇共存。

一些人认为圣奥斯定堂是澳门历史上第一座用英语布道的教堂,内部由两排柱子划分为中厅和两个侧廊,主祭坛宽阔而深邃,以巴洛克风格装饰,表面饰水磨石,地板铺设马赛克
海上守护神
对生活在十六七世纪的澳门渔民而言,他们面对的最大风险不是瘟疫,而是风灾。澳门地处珠江三角洲西南端,三面临海,周围浅海的渔业资源非常丰富,加之港口条件优越,为渔业发展提供了坚实基础,使得渔业成为澳门历史最悠久的传统支柱产业。葡萄牙人租居澳门后,在明朝政府管辖下,积极开展东西方贸易,澳门从小渔村发展成为商业繁荣的港市:“高栋飞甍,栉比相望”,城市建设“不愈年多至数百区,今殆千区以上”,到万历年间,“聚澳中者,闻可万家”。无论渔民还是商人,都希望海上风平浪静,毕竟这关系他们的生计乃至身家性命,神明的庇佑成为广大渔民和商人的精神寄托,其中影响最大且占主导地位的只有一位,就是妈祖。
妈祖本名林默,生于福建莆田,相传以庇护渔民、佑助海上作业而闻名,被尊奉为渔民守护神。妈祖信仰在形成初期,其影响主要限于莆田一带的海滨区域,然而随着北宋以后中国海上贸易与航运活动日益频繁,闽人在中国航海界与商界地位的提高,再加上官方推崇与祭祀活动的制度化,妈祖影响力覆盖中国东南沿海及东南亚国家。在广东地区,妈祖信仰至少可上溯至南宋,明时,随着外来人口迁入,澳门半岛及周边岛屿逐渐形成若干村落,渔业与海上贸易初具规模,妈阁庙应运而生。
在当地人心中,妈祖是他们最重要的“家长”,被尊称“阿妈”。每逢春节期间,澳门所有捕鱼活动全部停止,渔民会选定一天(通常为正月初四)共同举行仪式,祭拜祖先、天神与水神。随后,所有渔船驶向内港入口处妈阁庙所在地,船首朝向庙宇,举行行桨仪式,以示对妈祖的敬意。礼成后,渔船返回原泊位并停留数日鼎合网配资,方可重新出海捕鱼。到农历三月二十三日,妈祖诞辰日,渔民除驾船向妈阁庙致意外,还会集资请戏班演戏,并请神入戏棚安坐,即谓请“阿妈看戏”。除节庆祭拜外,渔民在日常作业中也以种种方式表达对妈祖的崇敬和祈望。渔船出海前,必先驶经妈阁庙前海面,此时每艘渔船上都会烧起纸钱、元宝,有时还要燃放鞭炮。多数渔船皆供奉妈祖神像,如遇恶劣天气,便即刻祭拜,恳求庇佑。
自明中叶妈阁庙落成,佛教与道教神明也相继登台,迅速赢得民众虔诚拥戴。在这片众神齐聚的土地上,妈祖并未独享香火,反而与佛道二教相互融合。一个典型例子,就是在澳门供奉妈祖的庙宇中,大的如妈祖阁、莲峰庙,都专门为观音设立了殿阁,其他较小的天后宫也有观音的神龛或坐像。有的观音堂里的观音还穿着凤冠霞帔的宫装——与人们熟悉的妈祖形象一致。
至于妈祖信仰与道教的交融,莲峰庙的改造即是证明。这座建于明朝的“天妃庙”(古名)几经重修扩建,历嘉庆六年(1801)重修后,庙宇规模与空间格局均发生较大变化,先后增加文昌阁、关帝殿、仁寿殿、仓颉和沮诵殿、金花和痘母殿,虽然由僧人住持,道教氛围日益浓厚。

澳门三街会馆(关帝古庙),位于议事亭前地左侧,初设时为商人议事场所,由于商人素有敬奉关帝、崇尚道义的传统,会馆初成时便已供奉关帝,又有“关帝古庙”之称
早期澳门商人喜欢在妈阁庙、莲峰庙等地商讨生意事务,这一传统因三街会馆的兴建而改变,它成为商人议事、联谊、买卖、解决纷争的重要场所。名为会馆,实则兼具“庙宇”功用,商人素有敬奉关帝、崇尚道义的传统。会馆初成时便已供奉关帝,后设关帝神殿和财帛星君殿,由于允许民众自由入内祭拜,它作为关帝庙的知名度远超会馆。久而久之,随着澳门商会正式成立,三街会馆渐渐失去它原有作用,关帝古庙代之而起,2005年作为澳门历史城区的一部分被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
从妈祖阁到“大庙”
话说回来,葡萄牙人抵达澳门后,很快接纳当地盛行的妈祖信仰,他们愿意用妈阁的音译Macau来称呼澳门,这一选择并非偶然。多数学者认为,“Macau”这一名称正是源于那座面朝大海的妈阁庙。《澳门纪事》载,初抵中国的葡萄牙人误将这座庙宇名称当作当地地名,并以此流传开来。学者白妲丽(Graciete Batalha)曾分析:
“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海员,尽管阿妈(即妈祖)是异教神,自然他们还愿意用渔民保护女神的名字来称呼该港口。”
这不仅说明妈祖作为航海保护神在澳门地区的普遍影响力,更体现了入澳葡人对这一本土信仰的主动接纳与认同。如学者郁龙余所言,“正是这种认同和妈祖的亲和力,为澳门在以后成为中西文化交流、融合的一个前沿与中心创造了条件。”
远在此之前,在葡萄牙王室支持下来到东亚的沙勿略(Francis Xavier)就曾注意到中国船员对妈祖的崇拜。1549年,他在马六甲登上一艘中国帆船,在给西方朋友的信中,他写道:
“在船舱的左侧……这是上座的神龛里,供着一个妈祖的像,因为她是水手及海盗的保护者。在她的两旁,一边有一个侍卫,全都给她跪着:一个叫‘千里眼’;一个叫‘顺风耳’。第一个侍卫,是一副靛蓝色的面孔,两个眼睛都闪闪有光,有一个很宽大的嘴,从里面长出几个很长的牙来,他的身材又非常高大;第二个侍卫,有一副同冬瓜相似的面目,长着一个通红的血盆大口,从里面探出一条如同宝剑一样的长牙。他的头发是红色的,在头顶上,还生了两个触角。”
“妈祖婆也叫天妃,船上的人对她的敬礼很勤,每天一早一晚的,总要用高香长烛在她的像前燃着,遇着非常的事故,还要用一种占卜的方法,请求她的指示。”
一庙供诸神
就在大三巴牌坊旁,一座小小的哪吒庙已静静矗立了百余年。它宛如一个生动的文化注脚,向世人诉说澳门文化交融的另一个层面:来自中国的民间神祇,如何在这片华洋共生的土地上扎根生长,并与近在咫尺的西方文明遗迹相安无事、互成风景。
在澳门,妈祖与观音无疑是信众最广泛的神灵,影响力紧随其后的便是哪吒三太子。澳门的哪吒信仰源于倡建于清初的柿山哪吒古庙、位于老饕巷半坡上。相传曾有一个丫髻兜肚打扮的童子常在那与孩童嬉戏玩耍,并暗中护佑孩童平安。一日,村民目睹此童子踏风火轮而去,认定是哪吒显灵,遂建庙以祀。然而,这座柿山哪吒古庙仅仅是一座四方亭,无殿无室,唯留原石雕就的神龛、神台、香炉等。据该庙碑文载,柿山古庙建立以来“威灵日显,所以者熙来攘往,求医者起死回生,由是老幼沾恩,因而遐迩景仰”。从一开始,哪吒就因治病救人神通备受尊崇,每当瘟疫流行,当地民众便会前往柿山哪吒古庙求助。相传1888年霍乱爆发时,大三巴一带居民向柿山哪吒庙商请哪吒神像分身到大三巴建庙奉祀,遭到反对,屡洽未果后,另起香火。

澳门柿山哪吒古庙,倡建于清初,位于老饕巷半坡上,为澳门现存两座哪吒古庙之一,该庙其实是一座四方亭,无殿无室,唯留原石雕就的神龛、神台、香炉等
当然关于大三巴哪吒庙的起源,民间还流传其他说法,一说瘟疫盛行时,有居民梦见一脚踏风火轮孩童,向大炮台山上溪水施法,众人喝了溪水后,疫情消退;一说哪吒在梦中指引民众,前往圣保禄寺旁的一处泉眼取水,并辅以草药煎服,人们照此办理,果然成功抵御瘟疫。这些传说虽细节各异,但都包含两个关键元素:一是哪吒作为驱疫之神的角色,二是“水”在其中作为净化与治愈的媒介。
无论如何,大三巴哪吒庙的兴建,表明哪吒祛除病魔观念已深入人心。到鼠疫肆虐的1898年,哪吒依旧“大显神通”,有对联为证:“庙貌宏开新气象,神灵广庇福无疆”“厚泽宏施长流镜海,神恩广播永被莲峰”。这两副对联如今被悬挂在庙内神像两旁,落款时间为光绪二十四年(1898),一年内连续刻挂两联,形势之严峻,民心之殷切,由此可见一斑。1901年,为寻求神祇庇护,民众自发改建大三巴哪吒庙,使其形成今日之规模。它以小巧身姿依偎在旧城墙旁,若从大三巴牌坊左侧斜径缓步上行,不过片刻工夫,便能抵达门前。
同大三巴牌坊一样,哪吒庙也是世界文化遗产澳门历史城区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庙宇虽小,格局上仍为两进式建筑。前为一座狭小的歇山式门厅,三面透风,不砌砖石,仅以黑漆木条围合,门栅上方有“保民是赖”四字,门廊前题“何者是前身漫向太虚寻自我,吾神原真道敢生多事感斯民”。过了门厅,直达正殿,哪吒庙不设天井,在传统中式庙宇中较罕见。正因如此,门厅部分屋顶重叠于正殿屋顶上。正殿进深5米,大概就跟现在普通客厅长度差不多,站在殿门口,殿内陈设、主像几乎可以一眼尽收眼底。然而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正殿神台上供奉两尊哪吒主神像,均呈坐姿,左侧神像右臂高举乾坤圈,左手执火尖枪置于胸前,威仪凛然。右侧神像左手持乾坤圈,身形舒展,双足自然垂放,面庞圆润,衣纹流畅,考虑到澳门哪吒神像习惯于右手执乾坤圈,结合哪吒在澳门民间信俗中兼具佛道双重身份,有学者推测庙内两尊神像极可能分别代表哪吒的佛、道两种形象。左侧为道教经典形象,法器齐全、脚踩风火轮;右侧可能融入佛教元素,整体造型更加庄严。
除了形态各异的哪吒主神像和行像(或称“出巡像”),庙内专辟一空间安放陪祀神,包括教子三娘神像,其形象源于莆仙戏《三娘教子》,右手执书卷,左手持戒尺,再现了戏中“教子”经典桥段。真武大帝和齐天大圣像随侍左右,后者以猴王原型呈现,身体倒立、头戴金箍,显得活泼俏皮。这一形象可追溯至福建等地古老的猴神信仰,体现了地方神祇传统对澳门的深远影响。加上并置在真武大帝像前的观音和文昌帝君像,以及供奉在小殿里的财神、土地公等,诸神共处哪吒庙,成为多元文化在澳门交融互鉴的鲜活写照。

澳门哪吒庙鼎合网配资,位于大三巴牌坊后侧,创建于1888年,改建于1901年。相传哪吒曾显圣庇佑澳门居民,并在当地流行瘟疫时,帮助他们抵御瘟疫,因此居民建庙奉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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